居里夫人如何教育女兒?

核心提示: 伊雷娜在這個極好的學校裏受完中等教育,艾芙後來也在那裏讀書。“集體教育”給了大女孩第一等的科學教育,這是她在任何學校裏得不到的;去年春天,我的女兒們養蠶。我看着它們,覺得我和它們是同類,雖然在工作上我或許還不如它們組織得那麼好。

編者按:

瑪麗·居里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她的嚴於律己、堅定不移無疑成就了她不凡的科學事業。她的女兒艾芙·居里在《居里夫人傳》中為我們勾勒了這位女性科學家在生活中的樣貌。這裏特別節選了書中居里夫人教育女兒的片段。從這些動人的敍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作為一位母親,居里夫人對於女性在體力、智力、事業、情感上的希冀,以及她對於女兒在擁有財富、信仰宗教等問題上的看法,使我們不斷歎服她偉大的超前認識,又對自己驚人命運幾乎毫無察覺的純出自然的謙遜。

瑪麗·居里現在要自己來撫育伊雷娜和艾芙了。她對於孩子們的初步教育有固定的意見,由幾個保姆前後遵照實行,有的做得比較成功,有的比較差。

孩子們每天先做一小時的智力工作或體力勞動,瑪麗總力求使這些工作能引起她們的興趣。她關切地注意啓發她們的天賦才能,在一本灰色筆記本上記下伊雷娜數學上的成功,艾芙在音樂上的早熟。

每天功課一完,這兩個小孩就被帶到外面去。不論天氣如何,她們總要步行很長的路,並且進行體育活動。瑪麗在梭鎮房子的花園裏設了一個橫架,上面掛了一個吊杆,一副吊環,一條滑繩。這兩個女孩除了在家裏進行體育鍛煉之外,還是一個體操學校裏熱心學習的學生,她們因器械體操的出色成績,常常拿到令人高興的頭獎。

她們的手和四肢不斷受到鍛鍊,她們學園藝、雕塑、烹調和縫紉。瑪麗無論如何疲倦,總勉強陪她們騎自行車出遊。在夏天,她和她們一齊下水,指導她們游泳。

她不能離開巴黎很久,伊雷娜和艾芙的大部分假期,是在她們的姨母海拉·扎拉伊照管之下度過的。她們和表姐妹們一起,在蒙什或大西洋海岸人不常到的地方遊玩。1911年,她們第一次旅行到波蘭,布羅妮雅在察科巴納的療養院接待她們。這些小孩學着騎馬,在山裏旅行好幾天,晚上就住在山民的小屋裏,瑪麗揹着口袋,穿着釘有平頭釘的靴子,走在前面引路。

她並不鼓勵她的孩子們做雜技式的冒險,不喜歡她們輕率魯莽,但是她要她們大膽。伊雷娜和艾芙永遠不許“怕黑”,不許在大雷雨的時候把頭藏在枕頭底下,不許怕賊或流行病。瑪麗從前有過這些恐怖,她要訓練她的女兒們不怕這些。連那對於比埃爾的慘死事件的回憶,也沒有使她害怕得處處監視她的女兒們。這些小孩早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單獨出門,不久就不用人陪伴獨自旅行了。

她對於她們在道德方面的健全也同樣關心。她竭力防止她們有憂傷的空想,防止她們的感覺過度敏鋭。她作了一個特殊的決定:對這兩個孤兒絕口不談她們的父親。這首先是因為她自己不忍心談。瑪麗一直到死,每逢説到“比埃爾”或“比埃爾·居里”或“你的父親”或“我的丈夫”,總是要費很大的氣力。在談話的時候,她用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策略,繞過這些回憶的小島。她不認為這種緘默對於她的女兒們是一種罪過,她寧可不讓她們和她自己有表現高尚情緒的機會,而不願使她們沉浸於悲哀的氣氛中。

她既不在家裏造成對於那個去世的學者的崇拜,也不建立對於已遣犧牲的波蘭的尊敬。她要伊雷娜和艾芙學波蘭語,要她們認識她的祖國,並且愛它,但是她毫不猶豫地使她們成為真正的法國女子。啊!但願她們不感覺心懸兩國之苦!但願她們不為一個受壓迫的民族作無益之悲!

她沒有讓她的女兒們受洗禮,也沒有給她們宗教教育。她覺得不能把自己不再相信的信條教導她們,尤其擔心她們將來會有失去信仰的時候的苦惱。這裏面並沒有反教權的宗派主義的意味,她的態度是絕對寬容的,她對自己的女兒們説過許多次,如果她們以後願意信奉宗教,她完全任她們自由。

這些小孩不必經歷她所度過的那種憂患的童年、勞苦的幼年和貧困的少年,她是滿意的;不過她也不希望她們過奢侈的生活。瑪麗好多次有機會可以為伊雷娜和艾芙取得一大筆財產,然而她不肯那樣辦。她成了孀婦的時候,應該決定比埃爾和她親手提取的那一克鐳屬於誰,那一克鐳原是她的私人財產。她不肯聽從居里大夫和這兩個孤女的某些親屬的意見,決定把那點貴重東西贈給她的實驗室,那一克鐳的價值超過一百萬金法郎。

她的想法是:貧寒固然不方便,過於富有也是多餘而且討厭的。她的女兒們將來必須自謀生活,她認為這是合理而且自然的事。

居里夫人小心制訂的教育計劃只有—個缺點:缺少教育本身——我是説,缺少在儀節方面的訓練。這個服喪的人家,只接待最親近的朋友:安德烈·德比爾納,佩韓一家,沙瓦納—家……

而且除了這些親近而且寬容的朋友之外,伊雷娜和艾芙不見任何人。伊雷娜每見生客就驚慌,執意不肯“向夫人説早安”,她永遠沒有完全改好這個習慣。

微笑,和顏悦色,拜訪,接待,説客氣話,做好禮儀上必需的例行姿態:這些都是伊雷娜和艾芙不知道的。十年二十年之後,她們看出社會生活有它的需要,有它的法律;而不幸得很,“向夫人説早安”,乃是一件必須做的事……

伊雷娜已經得到讀書證,到了入學年齡,瑪麗設法教育她的女兒,不循舊例。

這個勤奮的工作者總認為小孩子們在學校裏過勞,她覺得這些很小的人正在應該活動和跑路的年紀,把他們關在空氣不好的課堂裏,要他們耗去很多沒有效果的“上課鐘點”是野蠻的。她寫給她姐姐海拉的信上説:

“……我常有這種印象,覺得把孩子們關在現在這種學校裏,還不如索性淹死他們。”

她要伊雷娜學得很少,而要學得很好。她自己考慮,她和朋友們商量——這些朋友都和她一樣,是索爾本的教授;都和她一樣,也是家長。在她的鼓動下,產生了一種教育合作計劃,一些有大才大智的學者把他們的兒女聚在一起,實施新教育方法。

差不多有十個小孩子,男女都有,每天去聽一堂課。由特選的教師講授;他們面前開始了一個新紀元,很興奮而且極為高興。一天早晨他們闖進索爾本的實驗室,讓·佩韓在那裏教他們化學;第二天,這一小羣孩子移到逢特內-歐-柔斯,由保羅·郎之萬教數學;佩韓夫人,沙瓦納夫人,雕刻家馬格魯,穆敦教授,教文學、歷史、各種語言、自然科學、雕塑、繪畫;最後,在理化學校的一個不用的房間裏,瑪麗·居里把星期四下午用來教物理學,那間房間的四壁還沒有聽見過這樣初步的物理學。

她的門徒——其中有幾個是未來的學者——對於她講的那些引人人勝的課、她的親切、她的慈愛,都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幸虧有她來講解,書本里那些抽象而且令人厭煩的現象才得到了極生動的説明:一些蘸了墨水的自行車滾珠被扔在傾斜的平面上,畫出拋物線,這樣證明物體下落定律。一個擺錘在煙燻過的紙上畫出它有規律的擺動。這些小學生製作了一個温度計,還給它標出刻度,它和正式的温度計一樣合用,這些孩子們覺得驕傲極了……

瑪麗把她自己對於科學的喜愛、對於努力工作的嗜好傳給他們。她還把自己的工作方法教給他們。她精通心算,堅持要她的學生們練習。她很肯定地説:“你們必須練習到永遠不算錯,祕訣就是不要算得太快。”如果一個學徒在造電池的時候弄亂了東西,瑪麗就會氣得滿面通紅:“不用對我説你‘以後’再收拾!在裝置或實驗的時候,不應該把桌子弄髒……”

這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有時候也教這些有遠大目標的小孩一些簡單的常識。

她有一天問:“你們怎麼保持這個容器裏的液體的熱度?”弗朗西·佩韓、讓·郎之萬、伊薩伯爾·沙瓦納·伊雷娜·居里這幾個班裏的科學明星,立刻提出一些巧妙的答案:用羊毛包裹容器,用很精細……而做不到的手續把容器隔離。

瑪麗微笑着説:

“哦,如果是我,我先用一個蓋子把容器蓋上。”

這幾句家常話結束了那個星期四的課程。門開了,一個女僕拿進一大堆羊角麪包、巧克力糖塊、橘子,讓他們一起吃茶點,這些孩子散在學校的院子裏,一面咀嚼,一面討論。

當時的報紙對於居里夫人的一舉一動都密切注意,都興髙采烈地取笑這些學者的子女在很謹慎而且有人小心照料的情況下闖入實驗室的舉動。

一個社會新聞的作者説:“這些剛剛會讀會寫的孩子,被准許進行操作,製造儀器,實驗反應……索爾本和居維埃路的建築還沒有被炸燬,但是頗有被炸燬的可能!”

這種集體教育在兩年後停止了。父母們自己的工作太多,沒有時間繼續執行這個計劃;孩子們將來要參加中學會考,必須潛心學習官定課程。瑪麗給她的女兒選了一所私立學校——賽維尼埃中學,那裏的上課鐘點頗有限制。伊雷娜在這個極好的學校裏受完中等教育,艾芙後來也在那裏讀書。

瑪麗的這些努力令人感動,她要從女兒們的童年起保護她們的個性的意願是否有效呢?有效,也可以説無效。“集體教育”給了大女孩第一等的科學教育,這是她在任何學校裏得不到的;可是沒有給她完備的文學知識。道德教育呢?希望改變人們的天性是不可能的,我想我們在母親身邊未必改好了多少。不過有幾件事永遠印在我們的心上了:對於工作的愛好(我的姐姐在這一點上比我要強一千倍),不熱衷於錢財,以及喜歡獨立的本能。這種本能使我們兩個都相信,我們在任何環境之下,都應該知道如何處理一切,不須倚仗別人幫助。

對憂鬱的心境做鬥爭,伊雷娜能做到,我就不大成功了。雖然母親竭力幫助我,我在年輕時候的幾年是不快樂的。只在一點上瑪麗完全成功了:她的女兒們的健康靈活的身體,她們對於運動的愛好,都是由她得來的;這就是這個極聰明而且極寬厚的婦人在這方面最大的成功。

我力求瞭解瑪麗·居里在與我們最初接觸中是受—些什麼原則的啓發,而我在瞭解的時候不是沒有顧慮的;因為我恐怕這些原則只讓人聯想到一個有條理的、固執成見的人。事實並不是這樣,她自己過於温和,過於纖弱,天分過高,受不了痛苦,所以她希望我們堅強。她使我們習慣於不受人撫慰,可是毫無疑問,她自己卻希望我們多擁抱她一點,多哄她一點,雖然她自己不肯承認。她希望我們不要太敏感,可是她自己卻遇到極小的輕慢跡象就悲哀不勝。她從來不因我們的越軌言行懲罰我們,不用這種方法考驗我們是否能“無動於衷”。那些習慣用的責罰,由簡單的掌責起,到“在屋角罰站”或不許吃甜點心止,我們一概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哭喊和吵鬧,無論是快樂或是發怒,母親都不許我們提高嗓門。有一天伊雷娜無禮,母親要“給她一個教訓”,決定兩天不同她説話。這兩天給她和母親一種很痛苦的經驗,但是,在這兩個人之中,瑪麗倒成了受罰者,她心煩意亂,在那所鬱悶的房子裏徘徊,比她的女兒還要痛苦得多。

我們大概跟許多小孩一樣自私而且很少注意到感情上種種細微差別;不過我們仍能看出她的可愛、她那剋制住的温情和不外露的優雅。瑪麗直到去世,都保留着我們寫給她的墨點斑駁的愚蠢短信,用捆糖果的絲帶紮起來;在那些信的第一行上,我們總是叫她:“親愛的媽……”,“我的温柔的親愛的人”,“我的温柔的人”,或者更常寫的是:“温柔的媽”。

温柔的、過於温柔的“媽”説話時,人們差不多聽不見,對我們説話也幾乎是羞怯的,她不願意人怕她,也不願意人稱讚她……許多年來,温柔的媽完全無意讓我們知道:她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母親,不是一個疲於日常職務的教授,而是世上的一個特殊人物。

瑪麗·居里從來不設法使我們把她的成績和光榮引以自傲。她對於她那不可思議的生涯只是遲疑、退讓、謙遜,究竟她對於這種生涯作何感想呢?

1913年1月6日瑪麗·居里寫給她甥女涵娜·扎拉伊的信上説:

“……你寫信對我説,你願意生在一世紀以前……伊雷娜對我肯定地説過,她寧可生得晚些,生在未來的世紀裏。我以為人們在每一個時期都可以過有趣而且有用的生活。我們應該不虛度一生,應該能夠説:‘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事。‘人們只能要求我們如此,而且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有一點快樂。

去年春天,我的女兒們養蠶。我那時候身體還很不舒服,有好幾個星期不得不停止活動,所以我把繭的結構觀察了好久,我覺得很有趣。那些很活潑而且很細心的蠶,那樣自願地、堅持地工作着,真正感動了我。我看着它們,覺得我和它們是同類,雖然在工作上我或許還不如它們組織得那麼好。我也是永遠耐心地向一個極好的目標努力。我知道生命短促而且脆弱,知道它不能留下什麼,知道別人的看法完全不同,而且對自己的努力是否符合真理沒有多大把握,我還是努力去做。我這麼做,無疑是有什麼使我不得不如此,有如蠶不得不做繭。那可憐的蠶即使不能把繭做成,也須開始,並且仍然那樣小心地去工作;而若是不能完成任務,它死了就不能蜕變,就不能得到補償。

親愛的涵娜,我們每個人都吐絲做自己的繭罷,不必問原因,不必問結果。”

【選自《居里夫人傳》 作者 法 艾芙·居里,左明徹譯,

標題單擬】

《居里夫人傳》

一位影響過世界進程的偉大女性

“惟一未受盛名腐化的人”

原子能時代的開創者之一

世界首位獲得兩次諾貝爾獎的科學家

“她終生拒絕財富,對於榮譽,也漠然視之。她生性嚴於律己,而且不露鋒芒,因此,她始終不可能採取任何一種沽名釣譽的態度,既不表示親暱,也不假裝和藹,不肯故示端嚴,也不肯矯飾謙遜。”

——艾芙·居里

來源:商務印書館